□任宝红
端午节的脚步又一次临近了,今天的昌吉艳阳高照,因前日的一场雨此刻格外凉爽。二十余载了,这双手曾于北上广深无数冰冷的键盘上敲击,最终停在西北边城昌吉的电脑前——指节间似乎总残留着年少时毛羽沟村那干硬而温暖的泥土气息,那气息却如细线般缠绕着心魂,愈扯愈紧。
毛羽沟村贫瘠的褶皱里,端午是吝啬的节庆,未闻龙舟鼓响,亦少见粽叶翠绿。记忆犹新的是母亲做的那一碗馓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着母亲微躬的身影,大铁锅里,滚水翻腾着白汽,金黄的玉米面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耐心地均匀地撒入。旋即,沉重的木叉沉入锅中,沿着一个方向,一圈又一圈,缓慢而有力地搅动,母亲边搅嘴里边念叨着:“馓饭要做得好,三百六十搅!”锅中的糊糊渐稠,变得油亮、筋道,在木叉的牵引下,凝成一片光滑柔韧的金色湖泊,这便是馓饭了。
粗瓷大碗盛满,热腾腾地端上炕桌。中心按出一个小窝,浇上自家渍的酸浆水菜,再淋一勺红亮的油泼辣子。一家人就着咸菜,一筷一筷沿着碗边,挑起那温软浓稠的糊糊,裹着酸辣送入口中,那香,便已是童年里最丰饶的盛宴了。
后来终究踏出了村口那道低矮的土坎,从此故乡便成了身后模糊的风景。在无数异乡流转的岁月里,城市霓虹常于瞬间照亮我的茫然;即便如今在昌吉定居,每当编排出他人团圆庆贺的图文,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出的声响,仿佛都撞在空荡的胸腔上,荡起层层回音——那声响竟比毛羽沟深夜的寂静更显深重。
前天早上准备出门上班,侄子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个袋子说:“二姨,爷爷寄的核桃仁和瓢子(野草莓)罐头,两家各一份。”接着和侄子寒暄了几句,走后我便迫不及待地一层一层打开袋子,顿时,心里五味杂陈,这袋子里装的,何止是食物?是父母倾尽全力的爱呀:七十多岁的父亲,耐心地爬上树,摘下核桃、晒干,再一个个剥去坚硬的外壳,只为我能吃到最省心、最完整的果仁。近七十岁的母亲,依然惦记着爬上陡峭的山坡,在荆棘丛中为我寻找那酸甜的野草莓。每一颗核桃仁的光洁,每一粒野草莓的完整,都是他们用日渐迟缓的身体、模糊的视力和不再灵巧的双手,一点一滴“磨”出来的心血。这份爱,笨拙、具体、不计成本,是二老此刻唯一能跨越山水送到我们手中的珍宝!
匆匆出门,上班路上边开车边与母亲通话,我声音尽力放轻松:“娘,您和爸又给我们寄好吃的了,瓢子甜得很,核桃仁真香,您和爸岁数大了就别折腾了,在家平平安安地呆着等我们回去。”她在那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说:“你姐夫去年冬天把那棵核桃树剁(砍)了,这是最后一次寄核桃,我也今年不如往年了,来年也可能爬不到山上摘瓢子(野草莓)了!”
“最后一次寄核桃”“也许是最后一次做野草莓罐头”这些“最后”像细小的针,刺在心头。它让我们猛然惊醒:父母给予我们的那些习以为常的馈赠,并非取之不竭。这一次的包裹,因此显得格外珍贵。捧在手里,是沉甸甸的爱,也是沉甸甸的失去感。这个来自遥远故乡的包裹,是父母用尽全力为我保留的最后一片故园的秋色与夏日的山风。父母尚在,来年一定回家看看,再听听门前核桃树的故事……
端午节,本应是家人团聚,共包粽子,祈福安康的日子。虽未能归家,却收到了这份浓缩着父母所有牵挂的端午心意。它无声地提醒着:父母在老去,家乡在改变,那些曾经稳固的、习以为常的东西,正在悄然消逝。这节日的滋味,便多了一层对生命、对亲缘的深刻体悟。
窗外昌吉的街灯次第亮起,白亮的光刺破了暮色。我忽地忆起家乡黄昏,暮霭弥漫于山沟,常如温暖的旧棉絮般,轻轻裹住了整个村庄。那时母亲总坐在煤油灯前纳着千层鞋底,针线穿梭在粗布间,发出细密而坚韧的声响——那声音,连同旱柳在风里的叹息,竟是我后来所历无数都市喧腾都无法覆盖的寂静之音。
如今我的儿子已在昌吉长至我当年离乡的年纪。他言语间早已浸透了此地的腔调。他每日背着书包,脚步轻快地穿过城市平坦的街道,奔向一个我年少时无从想象的未来。他偶尔好奇地问我:“妈妈,毛羽沟以前是啥样子?”我努力在记忆的深土里翻找,想掘出些鲜亮的色彩、动听的声音给他,最终却发现,贫瘠山沟里最清晰的,竟仍是母亲灶前那点微弱而执拗的火光,以及做馓饭时玉米面糊糊在木叉的牵引下,凝成一片光滑柔韧的金色湖泊形状。
故乡的月亮,从陇南的山坳间升起,它清冷的光辉也曾一路跟随着我,流离过无数城市的屋檐;今夜,这月光终于静静铺展在书桌的版样纸上,报纸铅字行行,竟如被月华洗过一般分明——字里行间蜿蜒的,是异乡人归心所踏出的无形路径。恍然间,仿佛看见我家院子边那棵杏子树,正蘸着这亘古的月华,在清朗的夜空里,一遍遍写下无声的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