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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归的陪伴

  □任宝红

  今日惊蛰。

  天光缓缓沉落,昌吉的黄昏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墨,淡而悠长。母亲立在厨房门口,望着我切菜,想上前搭手,又怕添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抬起又轻轻放下,最终退回客厅,静静守在父亲床边。化疗后的父亲睡得很沉,像耗尽了力气的孩子。

  这一刻的安宁,我等了二十余年。

  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我年少离家,奔赴远方。故乡在身后渐渐退远,青山绿水凝成一抹模糊的影子。我在心里许下诺言:等站稳脚跟,便接父母过来,好好陪伴。

  那时不懂,站稳脚跟这四个字,要用半生的颠沛来换。

  这些年,我在异乡奔波、成长、安家,从懵懂少女,到在这座边疆小城扎下根来。有了安稳的工作,有了温暖的小家,有了疼惜我的丈夫,日子平淡踏实,心也终于有了安放之地。我常常挂念远方的父母,总想着,等有空,就多陪陪他们。

  可有些等待,总是一拖再拖。

  今年春节,父母前来小住。本是看看我生活的城,小住几日便归,不料命运猝不及防——父亲确诊胃癌晚期。医生说,已无法手术,只能化疗,以药物延续时光。

  那个曾经能扛着我走十里山路的人,那个一生沉默坚韧的人,如今瘦骨嶙峋,轻如枯柴。我不敢细看他凹陷的眼窝、蜡黄的面色,不敢直视他强撑的笑意。父母一生操劳,质朴本分,所有心血都付诸家庭与儿孙。本是想来安享几日清闲,却不料,要在异乡承受病痛。

  我无怨言。为人子女,本应如此。

  只是朝夕相处四十余日,我才体会到另一种难言的疲惫。一日三餐、买菜做饭、医院送饭、上班奔波、照料上学的孩子,里里外外,皆系于一身。身体的累尚可支撑,心上的沉,却日渐浓重。

  父母待我,始终客气疏离。

  “不用了,别麻烦。”

  “算了,你忙你的。”

  句句体谅,字字见外。

  他们怕拖累我,怕给我添负担,以客气维持距离,以沉默掩饰不安。那些不自觉流露出的叹息与担忧,像一层薄云,压在日常之上。我亦有撑不住的时刻,偶尔语气急躁,话一出口便后悔。母亲眼里的委屈与茫然,让我心口发涩——我们明明血脉相连,却因多年的分离,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母亲一生在农村土灶前忙碌,面对家里的电器,手足无措如孩童。从前她耐心教我长大,如今我教她使用器物,才惊觉,岁月早已将我们隔成两个世界。出门二十余年,我们靠着电话维系亲情,电话里总有说不完的话,总觉得亏欠他们太多,总遗憾没能陪伴在侧。可当真真切切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才发现漫长的岁月早已冲淡了朝夕相处的默契,我们彼此关心,却又不知如何亲近;满心是爱,却常常相对无言。

  他们不懂我这些年在外的漂泊与艰辛,不懂我曾经的窘迫与无助,不懂我那些报喜不报忧背后的辛酸。我也不懂他们沉默背后的牵挂,不懂他们固执背后的不安,不懂他们来到陌生城市的惶恐与孤独。母亲总觉得帮不上我的忙,反而给我添了麻烦,心里满是愧疚;父亲不善言辞,只是默默承受着病痛,不想让我过多担心。

  所幸丈夫始终体谅我,与我一同照料,不言辛劳。他说,尽孝要趁早,莫留遗憾。我渐渐懂得,父母的客气,不是生疏,而是一生刻在骨子里的谦卑与疼爱;他们的不安,不是不满,而是怕我为难。

  夜深人静,我坐在床边,望着二老熟睡的面容。父亲呼吸轻浅,母亲鬓发如霜。我忽然明白,这些年追逐的安稳,从不是功成名就,不是衣锦还乡,而是此刻——父母在侧,灯火可亲,我能守着他们,陪伴他们最后一程。

  年少的承诺来得太迟,匆匆岁月,转眼已是半生。我用很久才懂得,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身边的亲人。能在余下的时光里朝夕相伴,弥补亏欠,已是岁月最大的慈悲。

  昌吉的风轻柔,屋内灯暖。

  我回头望向仍立在厨房门口的母亲,轻声说:“妈,歇着吧,饭好我叫您。”

  她点点头,没有走开,依旧静静望着我。

  眼里的不安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别重逢的安心。

  惊蛰已至,万物复苏。

  半生辗转,一朝相守。

  我迟归的陪伴,终于,落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