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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雪之情

  □雷锦

  天地有轮回,冬去春归来。面对冬季积雪渐渐消失无影,看惯了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我,顿感难以习惯。我内心深藏的故乡雪情,悠远深厚,久久无法释怀,甚至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我自幼生长在木垒县原西吉尔公社菜籽沟大队四小队,小队又分为三个组。当地因有几眼苦水泉,故被称为“小泉子”。我家在二组,三面环山、峡峰高耸、谷底狭窄,在宽二百多米的谷底仰望天空,只能看到“一线天”。这里有二十几户人家居住,住房都依山而建,显得拥挤逼仄。一口苦水井,人无法饮用井水。二组的西坡上有条路可到达“梁西”,那沟里便是有十几户人家的一组,姐姐家便住在那里。一组与二组境况无异,更为甚者的是,那里打井不出水,活脱脱一个“干沟”。北端的三组,倒有一口可供人饮水的水井。但因三个组相距分散,且井周围住户多、用水量大,有时井水锐减还需淘挖,其汲水量也只能供周围的住户和全队社员集体劳动时泡茶使用。无奈,一、二组的住户只好选择饮用雪水。你还别说,那甘醇的雪水沁人心脾,回味悠长。

  冬天到处是雪,我家和其他人家一样,就近在百米开外的山坡上取雪,两人用大筐抬回装进家里的陶瓷大水缸。可这样无法解决跨越春夏秋三季的吃水问题。于是,先辈们就创新发明,在阴暗凹地里开挖可容纳上百立方米积雪的大窖,储雪供人们饮用,直到冬季新雪降落。   

  因雪衍生的“压雪”(储雪)算是队里的盛大农事。每年三月末,每家都将雪窖打扫干净,用麦草铺垫好,做好储雪准备。接着,家家户户联手互助,出动壮劳力,轮换帮忙,然后选择晴天动工,抢抓时机在雪窖旁就地铲雪、堆雪、运雪、踩雪,二十多人折腾一天方可完成一家的“储雪工程”。就这样互帮互助,不落下一家的“压雪”大事。压雪之日就像过节一样,户主家提早宰羊、杀鸡,犒劳几十号帮忙的人;条件好的还准备几壶烧酒,让辛苦劳作后的哥们碰上几杯酒,场面煞是热闹尽兴,气氛和谐欢乐,欢声笑语荡漾在山村庭院。

  春夏时节的气温助力雪的融化,雪在窖里百炼成冰。两人用筐抬上几块儿雪,仿佛是在抬运沉重的石块,五六十公斤重的雪块压得人趔趄前行,我常常尽显狼狈相,尽管雪窖离家只有四五百米,还要歇息两三次才能到达;回来后,再将抬回的雪块放在房廊下的水缸上,靠阳光的温度融化过滤,供一家四五口人用上三五天。

  夏秋季时,雪水十分珍贵,虽然每家用量各异,但背后坚守的“吝啬”操作皆成共性:雪水只能供人饮用,家畜饮用只能是苦咸井水。在我家,母亲严厉要求我们恪守节水的规则近似苛刻,就连洗涮锅碗瓢勺都不得用雪水。如若浪费,雪窖里的雪就会捉襟见肘,接不上碴儿。

  智慧总是迸发在绝处逢生时。七十年代一部《红旗渠》电影的放映,引来山村命运的重塑,人们开始向命运挑战。生产队找来技术部门勘测,之后组织全队大会战,从崇山峻岭中开挖了一条蜿蜒曲折、长达二十多里的水渠,将菜籽沟河水引到了家门口,人们欢呼雀跃。但好景不长,由于缺乏资金,渠道未用石头和水泥修砌,土渠三天两头被冲垮,甚至引发山体滑坡,最后导致溃垮,破灭了全村人的美好愿望。

  七十年代末,我走出了生产队,去机关单位工作,但还记挂队里的“吃水难”。八十年代末,党的惠民政策给故乡带来了巨大变化。国家投入专项资金,从遥远的菜籽沟河引来幸福之水。从此,村里的水井被填埋、雪窖被铲平,“吃雪水”的历史一去不复返了。但人们对“吃雪水”的日子难以忘记,每每提及,都一往情深地说个开怀,缱绻不休。

  如今,再看飘飞的雪花、覆地的积雪,昔日那沉重的岁月总让我生出无限感慨:雪,是故乡辛酸史的映照,掩饰了乡亲们“人雪不离”的命运无奈;雪,是乡亲们心中绝望时的希望之火,锻造了他们执守信念的坚毅和刚强,激发出鏖战苦难、迎接新生的决心;雪,是每个人成长史里的宝贵财富,启迪着人们对节约用水的深度思考。

  故乡的雪,养育了村里人,是注入生命中不屈不挠的顽强基因;雪之情怀成为乡亲们坚守家园永不舍弃的不朽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