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茜

　　位于新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缘的奇台县国家级公益林西北湾牧场中心管护站，一座25米高的瞭望塔静静矗立。每天清晨，60岁的腊哈特·素勒塔恩都会爬上塔顶，举起那架跟了他多年的望远镜瞭望。他是这个管护站的站长，在这片沙漠里守了26年。身后，31岁的女儿尧孜·腊哈特默默跟上来，学着他的样子观察林区——看哪里有人进入，哪片植被需要留意。

　　三年前，父亲只说了一句“你来试试”，她便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树记得那些年

　　一场久违的甘霖过后，雨歇风停，湿润的沙土正适宜播种，腊哈特·素勒塔恩和护林员们忙碌起来。大家在管护林带旁的空地上播下梭梭种子。待到秋季，这些种子将长成茁壮的梭梭苗，被移栽到沙漠深处，继续筑牢防风固沙的绿色屏障。

　　腊哈特·素勒塔恩18岁起就参与治沙，1999年正式成为管护员。管护站负责的27万亩公益林位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缘。巡护林区、监测植被生长状况，是护林员每日雷打不动的工作。

　　摩托车在沙土路上颠簸，腊哈特·素勒塔恩骑得不快。这条路他跑了26年，闭着眼都知道哪有坑、哪该拐。尧孜·腊哈特坐在后座，夏天的风扑到脸上热烘烘的，裹着沙子，打在皮肤上麻麻的。单程10公里，来回20公里，一趟下来浑身是汗。但父亲没喊过累，她也默不作声。

　　路上，腊哈特·素勒塔恩的话多了起来。不是聊别的，是聊树。

　　“这棵梭梭是1998年栽的，才到膝盖的位置。现在你看看，人都能站树底下乘凉了。”前行不远，他又指着一棵老红柳介绍，“这是2000年种的，我自己拉水，一桶一桶浇活的。那年旱得厉害，不浇就没了。”

　　腊哈特·素勒塔恩亲眼看着这些树是怎么一棵一棵长起来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奇台县依托“三北”防护林、退耕还林等重大生态工程，拉开大规模治沙的序幕。1998年至2012年，累计组织10余万人次义务植树，在北部沙漠植树9800万株，建成东西长65公里、南北宽3至5公里的人工防沙林带。腊哈特·素勒塔恩就是那人潮中的一员，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扛着铁锹跟在队伍里，一棵一棵地栽，一桶一桶地浇。

　　尧孜听着父亲念叨，偶尔点点头。这些话她太熟了，从小听到大。小时候只觉得父亲啰唆，什么事都翻来覆去地说。等自己当了护林员，亲手把梭梭苗种进沙土里，蹲在旁边看它能不能活，才慢慢懂了——父亲念叨的不是树，是他在这片沙地里留下的青春回忆。

　　笔尖上的传承

　　腊哈特·素勒塔恩的方向感在这片林子里是出了名的。27万亩公益林，哪片是哪年栽的、哪片补过苗、哪片闹过虫害，他蹲在地上用树枝随手一画，清清楚楚。有人开玩笑说，管护站的档案都不一定有他脑子准。

　　“死一棵树我都会不高兴的。”这话腊哈特·素勒塔恩说过很多次，语气平平的，但女儿知道他是认真的。

　　每天巡护回来，腊哈特·素勒塔恩就掏出那个卷了边的笔记本，用哈萨克文记下当天的情况。梭梭长势怎么样，哪段围栏豁了口，沙漠里又冒出了什么野生动物的踪迹。一条一条，字迹密密麻麻。

　　他普通话说得流利，跟外面来的人聊天没问题，可就是不会写汉字。

　　尧孜·腊哈特上小学后，成了父亲的语文老师。放学回来趴在桌边，父亲念一句，她写一句。遇到不会写的汉字就用拼音顶上，本子上花花搭搭的。那时候她就是“帮忙的小丫头”，对“护林员”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说不上来。

　　2022年大学毕业后，尧孜·腊哈特考上了护林员，被分回了父亲所在的管护站。说不意外是假的，但她也没犹豫。有人问她一个大学生怎么跑到沙漠里来，她想了半天说：“这活儿总得有人接着干。”

　　如今笔记本还在。父亲写哈萨克文，女儿誊汉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个帮忙的丫头，已经是一名正式护林员了。

　　让沙子停下来

　　腊哈特·素勒塔恩的家曾被风沙侵袭，被迫搬过三次。

　　头一回搬家，他年纪尚小。一场接一场的黄风过后，房子让流沙埋了，村子往南迁。一家人用土块垒院墙，心里盘算着“沙子要是再来，拆起来方便”。结果没几年，沙子又追了上来。第三回搬家时，他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站在队伍里回头看，原来上学的地方塌在沙子里，就剩半截墙戳在那儿。

　　那时候的沙患有多凶？流沙每年往南推进2.8到3.5米，沙尘暴一年刮十来次。庄稼一夜之间就被沙子盖住了，人只能跟着沙子往后退。

　　这些事，腊哈特·素勒塔恩平时不怎么说。但女儿知道，根儿在哪儿，就在这三次搬家的记忆里。

　　如今站在瞭望塔上往下看，梭梭不高，但密，顺着沙丘起起伏伏，把沙子牢牢摁在底下。这些年，奇台县累计投入资金4.2亿元，完成封沙育林312万亩、人工治沙造林20.65万亩。治沙的手段也在升级，建成梭梭、红柳良种繁育基地3个，投入2300万元建成国家级公益林智慧管理平台，实现355万亩天然荒漠林的实时监测、精准管护。

　　但不管技术怎么进步，瞭望塔上那双眼始终没变。腊哈特·素勒塔恩把望远镜塞到女儿手里，风大，说话得靠喊。他指了指脚下，说：“你看看，沙子跑不动了。”

　　这不是一句形容，而是事实。流沙往南推进的速度，已从每年2.8至3.5米下降至0.3米以下，沙尘暴年均发生次数从12次减少至2到3次。

　　在奇台，把沙子摁住的，不止腊哈特·素勒塔恩一家人。每年春秋两季，各族干部群众都会自发扛起铁锹，走向沙漠边缘栽植梭梭。

　　今年11月，腊哈特·素勒塔恩就要退休了。新家在村边，院子宽敞，门前两排榆树是他亲手栽的，现在已经碗口粗了。院里养了20头牛，饲草料充足，牛奶能卖钱，日子稳稳当当。

　　“退休以后帮着老婆养牛。”腊哈特·素勒塔恩说，“我这人闲不住。”

　　从被沙子撵着跑，到把沙子摁在原地；从三次搬家，到定居宜居。腊哈特·素勒塔恩一家，把日子和林子绑在了一起。

　　瞭望塔上，那架见证了岁月风霜的望远镜，正从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交到另一双充满力量的年轻手掌。沙漠里的风还是那样吹，但其中的故事已悄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