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昌吉回族自治州委员会主管主办 昌吉日报社出版 国内统一刊号:CN65-0010






摘抄本

□刚立强

  对于“70后”“80后”来说,谁的青春里没有一两本摘抄本呢?

  当年那些漂亮的笔记本,封面如它的主人,早已光鲜不再,甚至卷边褪色,但纸页上的美文佳句、名人名言、哲思妙语、流行歌曲的歌词依旧工整……一下子就把我们带回了那段青葱岁月。微微晕开的字句间刻下了青春的足迹,成为时光亲手写下的成长故事。

  如今,它们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轻轻翻开,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收音机里播放的歌声,看见校园里的纯真笑脸——那是一代人关于热爱与向往的最原始存档,也是泛着墨香的时代印记。

  1985年,我读初二。那年夏天,《五家渠报》发表了我的一篇文章。那是一篇百字简讯,写的是农场学校师生打土坯盖实验室的事。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方方正正,像一枚骤然盖在人生白纸上的红印章。我反复摩挲着那张报纸,仿佛能感觉到名字凸起的纹路。

  这篇小稿让我一时成为同学关注的焦点,一种近乎眩晕的野心攫住了我。我的目光越过校园高高的白杨树,穿过农场连片的棉田,投向那些遥不可及的名字:王蒙、贾平凹、张贤亮、史铁生……年少轻狂的我觉得我与他们之间,只差了一摞稿纸的距离。

  要当作家,当然要善于学习积累。我在一个崭新的蓝色塑料皮笔记本扉页上用力写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从此,我有了第一本摘抄本。

  摘抄本里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水浒传》《西游记》等文学经典片段,有从《读者》《青年文摘》《少年文艺》等杂志中淘来的哲理短文、故事或名言警句,有来自《语文报》《全国优秀作文选》等报刊的优秀作文,还有徐志摩、戴望舒、席慕蓉等诗人的名篇佳作。为了美观,我会从杂志和报纸上剪下来中意的图片,用胶水贴在合适的地方。我看不上那些沉醉于流行歌曲的同学,对他们摘抄的那些歌词不屑一顾——要写出好文章,抄那些没啥“营养”的歌词有啥用呢?

  当时学校没有图书室,平时可供摘抄的书籍杂志少得可怜。为了让摘抄本尽快丰富起来,同学之间会相互借阅,从中寻找自己喜欢的内容。我的摘抄本传抄率最高,有时在好几个同学间转一大圈回来,会莫名其妙增加很多内容。有个人感悟与心事,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人生道路的思考,有热播电视剧、电影中的经典台词,甚至有对暗恋对象的思念,让人如坠云雾,想破头也搞不明白他们写这些是啥意思。有的人字很漂亮,看得出来摘抄的时候很用心,有的人字不好看,但摘抄的优质内容足以忽略“外形”的先天不足。密密麻麻的字迹如同少年敏感悸动的心,藏着最纯粹最真挚的同学情谊。多年以后,那些笔迹依然让我觉得惊艳又温暖,这是属于我们这代人独有的青春印记,简单朴素,却格外珍贵。

  第一本摘抄本很快就抄满了,像个杂货铺,什么都有。语文老师建议我给摘抄本分分类,就像书店架子上的书籍一样,一类一个区域。按照老师的建议,我一次买了三个笔记本。一本主要摘抄名言警句和励志故事,为写议论文积累素材;一本摘抄好词佳句,用于提升自己写作水平;一本专抄文思隽永、文笔清新的名家散文,为自己积累喜欢的范文。

  那时候有大把的时间看课外书。可是书看得快,忘得也快,到自己写作文的时候,那些读过的好词妙句却一个也想不起来。俗话说,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关于阅读,老师告诉我,看不如读,读不如抄。可是明明抄到本子上了,还是记不到心里头。老师又鼓励我,读书获取的营养就像你吃的饭菜,看不见,却转化成骨骼和血液,支撑着你长高长大。

  那就接着读,接着抄。到初中毕业的时候,我囫囵吞枣般地读了几百本书,抄满了5本笔记本,有三篇小稿在《五家渠报》刊登。高一的时候,有一篇散文不仅在省级刊物亮相,还接到了来自天南海北十多位笔友的来信。摘抄本让我从此与阅读为伴,藏着我仰望文学星河的梦想。

  从事新闻工作后,摘抄的范围更加广泛。除了之前摘抄的喜好继续保持,新闻好标题、好开头、好结尾也要原文照抄,好评论要重点摘抄,《人民日报》等中央媒体重头报道要剪贴,就连看电视手边也要准备笔和纸,看到心头一动的句子赶紧记下来。

  如今,我已有了30多本摘抄本,可当年那个作家梦,却依然遥不可及。回过头来细想,30多年持之以恒的抄录,究竟给我带来了哪些收获?我也说不清。

  那些抄满文字的笔记本,不仅是被移植的词句,而是我整个青春时代,对知识对文字最虔诚的注目。每一笔工整的摘抄,都让我明智、明心,支撑着我走过青春岁月,走出人生一程又一程的风雨。

  原来,摘抄是一场漫长的对话。与伟大灵魂的对话,更与那个曾经伏案疾书、对美与真深信不疑的自己对话。而今对话仍在继续,在每一次翻阅的窸窣声里,在每一次与旧日自己的重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