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恒武
人的肉体靠五谷杂粮滋养,人的灵魂亦有专属食粮,那便是文学。它是支撑我走过坎坷大半生的精神支柱,是我困顿岁月里永不熄灭的光。
1966年,父亲响应党的号召支援边疆,独自一人从山东坐火车,远赴呼图壁县一个名叫西树窝子的荒凉村落,在生产队的安排下落脚,而后我降生在这片土地。作为疆二代,我像大漠胡杨一般,把根深深扎在这片热土,我既骄傲自己是山东人的后代,更自豪自己是新疆儿女。
听村里老人说,我出生的西树窝子村,早年榆树成荫、遮天蔽日,蒿草遍地丛生,偶尔还能见到野狼出没。父亲接来母亲后,生产队外来人口太多,无处安置,父亲便亲手挖了地窝子,一家人勉强栖身。这样的屋子,屋外晴空万里,屋内却昏暗无光,我的童年,便是从这间地窝子开始。
生活从不是鲜花与抒情诗,而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与窘迫。在我的记忆里,童年的家中,几乎天天上演着只有父母两位主角的“战斗片”,这也间接让我变得沉默寡言。而这份孤僻的性格,让我把大把时光交给书籍,在字里行间寻找快乐。
上小学时,我偶然读到《阿凡提的故事》,瞬间被阿凡提的幽默风趣深深吸引。那个夏天,我借到这本书后,放学便坐在自家毛驴车的车排子上,从下午五点一直读到太阳落山,一口气将书看完,竟然忘记父母安顿的活计——拔猪草,而被父亲训斥。
那时农村家家都有有线广播,没钱买书,我就守着广播听书,《杨家将》热播时,我一放学就站在凳子上,把耳朵贴紧喇叭,生怕错过一句情节。后来有了收音机,《李自成》《呼杨合兵》等小说,陪我度过了无数闲暇时光。
上初中后,村里实行包产到户,乡亲们的日子渐渐富裕,我家的生活也有了极大改观,我们兄弟姊妹也有了零花钱,能去书店买自己喜欢的书。因为喜欢猜谜语、读歇后语和谚语,我便买了《谜语大全》《歇后语大全》,也格外钟爱《少年文艺》《青年文艺》《读者》等杂志,每次去县城,我都要到邮局报刊亭买上一本珍藏。
升入高中,新疆人民广播电台开始播放李野墨播讲的《平凡的世界》,虽然学习紧张,却从未落下一集。孙少平为理想坚守、不服输不低头的精神,给了我极大的启发——读书,是穷苦孩子照亮生活的烛火,也是打开视野、支撑前行的力量。那个年代的年轻人,都受到了《平凡的世界》的影响,被孙少平的精神感召,读书成了最热门的事。
俗话说,什么样的选择,成就什么样的人生。高一下学期的一天放学,我最要好的朋友刘中杰,拿着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回到宿舍。我连忙向他了解这本书的内容,他说:“这是一本外国名著,很励志的,你想看,你先拿去看。”
我接过书趴在床上翻阅,只看了几页,就被保尔的故事深深俘获。保尔双目失明、身体瘫痪,却凭着钢铁般的意志,在亲人的鼓励下与病魔抗争,最终写出《暴风雨所诞生的》。此后,我又通过刘中杰借阅了《红与黑》《母亲》《安娜·卡列尼娜》《普希金诗集》《红楼梦》《三国演义》等中外名著。读完这些经典,我彻底沉醉于文学的魅力。
本是理科见长的我,因为对文学的热爱,高二分科时毅然选择了文科,这一选择直接让我高考失利,彻底与大学梦擦肩而过。忽然间发现,自己的命运与孙少平有了交集,他也曾高考落榜,但并未气馁,而是在平凡的世界里活出了不平凡的人生。
高考落榜后,我前往乌鲁木齐学技术。闲暇时光,我总泡在书店里、书摊前。一年多的时间,虽然我对乌鲁木齐的公园、地标不甚熟悉,却对各大书店的位置了如指掌,还淘到了珍藏版《汪国真诗集》。结婚后,我回乡务农,可读书的习惯从未丢弃,一边耕耘土地,一边耕耘心中的文学梦。
2013年,家中的责任田流转后,经妹妹介绍,我前往煤矿锅炉房工作。选择扎根天山深处的煤矿,常人难以理解,可对我而言,却是找到了安放文学梦的净土。
在大山深处坚守的8年,我踏遍煤矿附近的每一座山峦,看尽了深山四季的绝美风光,收获了文学带来的无尽快乐,更从大山中汲取了创作灵感,沉下心书写人生百态。这段时光,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宝藏。同窗好友常开玩笑,称我是当代孙少平,我欣然接受,也深知自己与路遥笔下的孙少平尚有差距,往后我会向着他的精神境界不断靠近,完善自我,丰盈人生,让自己的平凡世界,绽放别样的光彩。
从《阿凡提的故事》的童趣,到《平凡的世界》的共鸣,书籍不仅是我对抗贫瘠生活的武器,更是我灵魂得以安放的故乡。
